一件鲜为人知的往事，在我们卢湾区里轰轰烈烈过好一阵子的中药“大黄”，最初和我有过一段不解之缘。
曾经中西医结合到处开花，1976年底，区中心医院也在内三病区成立了中西医结合病房，共2个房间10个床位，由一位学过中西医结合的西医主治医生某负责。病房配2个住院医生，一西一中，中医由中医科派出，我受命担任驻中西医结合病房的第一个中医，为病房建设和科研提供中医方面的配合，并负责联系中医科随时提供支持。
当时我还是个实习生，同班的同学都毕业了，我因为要补病假，要和下一届同学一起毕业。中医科的刘主任对我说：“我们权当你已经毕业了，科里的西医底子也是你最好，就派你驻中西医结合病房。”当时关于医生资质的管理不像今天那么严格。于是我就当了近一年时间“非驴非马”的住院医生。相对于刚毕业到医院里当医生的同班同学来说，我还是一个实习生；相对于下一届正在实习的同学来说，我是一个住院医生。除了工资，我和医院里其他住院医生没有什么不同。
当时我们的中西医结合病房主攻“上消化道出血”，搞临床科研。那个著名的“中药单味大黄治疗上消化道出血”的课题，我从头到尾参与，不过内心并不完全赞同。周围的内外科医生基本上都反对这样直接用病人搞科研，而且在中药学里，大黄也没有用于止上消化道出血的记载。但是在那个时代，政治统帅业务，谁都无法阻止通过中西医结合去发掘祖国医学伟大宝库的实践。
我们唯一可以做的是小心！再小心！不停地监测病人的血压，常常是一小时一次，一旦有问题可以紧急转到二楼的外科病房紧急手术，但是外科大夫就不愿意了，我们只能去好商好量。后来连护士们都不愿意这样不停地测血压了，那只能我去，紧张的时候要每半个小时测一次。还真幸运，在步步小心中，没有出过意外。课题也逐渐成熟了，大黄从煮汤服，开始磨成粉做成“大黄片”，从饮片升级为中成药，实际是换汤不换药的，还是大黄。但是某医生是自己先服用体验的，我也服用体验了，闹了笑话。在同学家玩，突然腹中隐痛难忍，急忙回家，泻得一塌糊涂，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是在实验中。
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，失败的病例还真的不多，病人除了稍有腹痛之外，并无其它的不适，而胃和十二指肠出血的临床止血时间却大大地缩短了。很多医生认为，大黄没有止血作用，只是将肠道内的宿血提前排空而已，然后隐血试验就提前转阴了。但事实上，上消化道出血都是大血管出血，也不是用止血药可以止住的。课题很快有了足够的临床案例数量积累，有了一些典型的个案，某医生要写论文了。
困难来了，临床数据肯定诱人，但西医理论却无法解释单味大黄可以止血的原理，就连现存的中医书里也找不到道理来，因为大黄是泻药，从未有人想过去治“上消化道出血”的。不知道某医生是怎么想出来的？不过后来他想用单味大黄治疗急性胰腺炎的课题却没有进行下去。但科研论文不可以止血原理不明，某医生和我一起找中医科的刘主任求援，主任找了他在上海中医学院任教的何师弟帮忙。
很快，一叠资料就到了我的手中，古书堆里关于大黄和血证的论述都在里边了。然后某医生找出了其中一些观点，让我执笔撰写论文的初稿，这需要有些中医功底的，否则写了不像。譬如“六腑以通为安”“瘀血不去，新血不生”之类的道理，中医的解释可以自成一体。有关“大黄治疗上消化道出血”的课题就这样完成了第一篇论文。
这个课题最后被某医生逐步深化，获得了“上海市科技进步二等奖”，但是过程和名利已经与我无关了。某医生再没有提起过我们当初一起这样搞科研，并由我完成第一篇论文初稿的往事。大黄在获奖以后，很快就不再用于治疗上消化道出血了。后来某医生移师减肥领域，手中的利器，还是大黄片，只是纯度要比当初那让我吃了肚子疼的菜鸟片要好一些。
这一段渊薮，使得某医生和我的关系有些特殊，尽管我们之间很少往来。他成名以后，拿了不少的奖金和出国交流的机会，还获得了国务院特殊津贴。周围开始对他另眼相看了，一些上级部门也仰其鼻息，对他小心翼翼，唯独我对他照旧，他在我面前也不会托大。当年几件他大闹区里的事，我去和他说，总是会给面子的，毕竟我对让他名利双收的科研成果，早期立过汗马功劳。
谋医生的情商有些欠缺，有些事情处理得不好，先师陈老苏生仙逝后，已经功成名就的他，在追思会上不见踪影，那天被我点着名大骂了一通。之前他一直自谦是陈老的学生，以陈老在中西医结合界的名望为自己增加体重，一旦得发了，就忙得和老师告别都顾不上了？说实在的，他根本不是陈老的学生，因为我是陈老外收的大弟子，我从不记得有过这样一个师弟。
“大黄”的故事，应该有一次真实的还原。一直记得某医生对我讲的一句话：任何一件事情，你只要坚持着做下去，总会看到结果的。当时我还年轻，崇敬年资比我高的上级医生。但是后来围绕着“大黄”所发生的一切，却让我感慨，它只是一个名利的使者。以之治“上消化道出血”名利双收，然后移师减肥领域扩大利益。读读最初的故事，可以返朴归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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