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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剑客”重逢

岁月,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揉得很乱。二十年前由热血促就的聚合体,随着各人社会走向的不同,已经蔓出了叉叉枝桠,只是记忆时不时地会从某个枝桠的某个点上绽出嫩叶来。生命依旧在鲜活着,只是生命相对于已经盘根错结的枝桠来说显得有些弱小。当然记忆是生动的,常常可以让我感觉到一种踏实,然而又明白,那不过是一种记忆。

偶尔的重逢,却可以激活沉寂的记忆,那泛动起来的元素可以化解人与人之间的张力。再大的领导,此时也必得一起回到过去,彼此零距离地说上几句话,算是一种直面。至多,接着可以早走,然后又是阔别。而一旦重逢了,只要不是因为公务,大家还是得回到过去。

我相信自己一直留在他们的记忆里,正如他们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一样。同样相信,我想到他们的机会应该比他们想到我的机会要多得多,因为我的世界很小,他们的世界很大。虽然各人都有各人的展示,如今他们的眼界肯定比我要大得多。但我不能忘记他们的理由就是,曾经我们互勉“不放弃,不抛弃”,他们的确做到了。以后,大家各自的路都走顺了,才渐渐地见面不易了。

其实我不必想得这么多的,当年的友谊,不过是因为道相同。大家的出身相仿,官阶和思想相仿,所以要在一起抱团取暖。以后随着各人的走向不一样,加上时间的风化消磨,这种抱团的需求在客观上已经不存在了,留下的只是记忆和情感的丝连,也就成了所谓的社会关系了。

出席一个老朋友的儿女婚礼,重逢了一些二十年前的志同道合、并肩战斗者,瞬间的客来客去,都是对于过去的认同和交代,但是眼下已经不可能还有共同语言了。我已经无法解释清楚我目前到底在做些什么?他们欣赏的也只是我的过去,而我的过去已经接近用完,当年的并肩作战,已经随着流年过去了。

人情肯定还在,老H马上要上正部级了,然而在这方面我已是闰土,他从我的表情上读不出一点的羡慕和向往,我从他的表情中也读不出理解。我们必须一起回到过去才能找得到彼此的链接,也只有在这样的背景下,我们之间又是不分你我的了。不知他是否还习惯,我以过去看他的眼神和说话的语调来和他叙旧?

这十年,我们之间已很少联系,若不是一个伙伴的儿女婚事,今天我们也不会见面的。伙伴说,本来另一个高朋也要来的,因临时被叫去北京开会,所以来不了了。曾经好几次,他问我为什么不主动去联系那些当年的挚友?他不会明白的,如今时候,即使当年的聚会还在,我们应该也没有共同的话题了。事实上,聚会也已不存在了。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活动,是在田子坊,那天六个人喝了两瓶白酒,和我是最后一次。他们肯定还是经常一起的,大家此消彼长的都已经适应,而我因年代淹久,有些陌生了,是可有可无的状态了。但我了解,“可有”还是基本面,毕竟拥有一个共同的过去,曾经相互欣赏为荣的。

我甚至怀疑,这次他们就是借儿女婚事来安排我们重逢的,当年的“三剑客”,只有我一个人落野,年龄又是我最小,是到了念旧的时候了。不少朋友认为,我现今在做的这些事,如果借这些当年朋友的一点小力,就会轻松和顺利得多,但我明白自己与他们思想已有落差,他们不会理解我的选择的。当年我们的抱团,就因为我是“另类”,是“三剑客”中张力最大,野性十足的一个,给大家有新鲜感,那是一个需要“另类”的时代。今天我在他们的眼中依然是“另类”,甚至就是他们认识的老板中的“另类”。他们认识的老板太多了,全上海有头有脸的无一不认识,我就在一些老板的会议室中看见过另外两个剑客的光辉形象,哥几个现在该一直在可怜我了。

但无论如何,这样的重逢还是让我很高兴。曾经并肩奋斗,相濡以沫,也就这十年间,才各自打理自己。以社会的公共价值尺度来看,他们都很成功,和我已不能同日而语。就在我和老H闲聊的时候,有人过来招呼,口气和眼神中,喷射的都是敬仰了。我知趣而退,真是朋友,再等几年吧,等到大家都爬不动了,说不定还得回到过去。

以水相喻,水可以结成冰,也可以化成汽。在同一水平面上,区别由温度决定:水汽成云,可以化成雨再还入水中去;也可以化成雪以后再化成水。在同等的季节和温度条件下,区别由海拔的高度决定:“雪线”是一种很有意思的自然现象,上面是雪,下面是雨。人生也一样,飘雪和流水是不同境界的两种事物,尽管原来都一样,尽管最后还是一样的,中间的过程,却各有各的存在价值,因为雪稀罕,多数人会吟颂的。不过,九九归一,最后还是一个水字。上善如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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