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声笑语的晚上,历史飞流直下,时光妆出了绚丽的礼花。所有的锐糙都已圆润,所有的艰涩都已流畅,所有的辛辣都已醇香,青果都已熟透,调皮都已经成了故事。一串串长长的脚印,交错着、叠合着,揉熟了越堆越厚的生活。
27年了,第一次和自己曾经带过的班级学生团聚,虽然没有期待,但也不觉突兀。她们毕业之后,我也告别了医学界,以后的事业天各一方,而且因为当年的师生关系壁垒森严,和大家的交流甚少。因为我是一个男老师,带的却是清一色的女生,彼此年龄相差不过六、七岁,后来不再联系也正常。
也许还有一个原因,这一段学历并不是她们所喜欢的。1981年,高考恢复第四年,大学的资源稀缺,很多优秀青年都被堵在了门外,中专就成了高考“分洪”地。很多人距分数线只差了那几分,就被征求志愿读了卫生学校,心情怎么爽得起来?已经高中毕业,还要再读中专。
那段时间,社会上的思想尚未解放,学校的管理特别严格。规定女生不准烫发,不准留披肩长发,不准抹口红,不准穿高跟鞋,不准穿喇叭裤,不准谈恋爱。执行也很严格,发现一个违反者就罚款5元,相当于当时一个人在单位里一个月的生活费。学校还任命我为教务处分管学生思想政治工作的负责人,每天带几个学生在门口值岗,检查校纪。
后来常想,当时的学生怪可怜的,高考就差一步,我们这的氛围却和大学有天壤之别。都是些20岁出头的姑娘,正是爱美之时,在大学里可以海阔天空,在我们这却只能过像“修女”一样的生活。很多教师本是从医院里临时抽调来的,是过去的教会医院培养出来的,对学生的管教极其严厉,对我的工作也盯得紧。这样的氛围中,我的执行就不敢怠慢了。
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,学校决定让我临时顶一个缺,兼任这个班的班主任。自从78年正规化以后,学校只招女生,还没有男老师当班主任的,我算开了个头。不能抵抗校长的命令,于是平生第一次,也唯一地一次尝到了当班主任的滋味。
但就当了一个学期,我就死活不干了。因为我还掌管全校的班主任工作和学生工作,太不方便。各种评比,明明是我班同学拼实力胜出的,别的班主任也会说我偏心,甚至让学生干部来找我理论,我班同学如有什么差池,我更会成了教师会议上的炮轰对象,好像是我自己咋的了。终于有三件事让我动了告别的心思,并找机会爆发了。
首先是教务主任到我办公室里来怒斥:你们班学生留披肩长发,你怎么不管?顿时老师们的视线一齐向我射来。我连忙去核实,那头发不算很长,过颈而已。但老师们的视线让我无法抗辩,只能按规定罚款。渐渐地发现,学校就我一个人在执行罚款。老师们包括领导,发现问题都先来指责我的管理不严,自己都不处理。
于是借机发作,一次我在校务会议上提出:校领导应轮流值岗,不能让我一个男教师天天去盯着女学生的头发和裤子看吧?没有领导愿意轮值这种管头管脚的岗,所以从此我也再也没有罚过别人的款。这最后的一笔5元钱是我罚的第十一个同学。
另一件事,有好几个老师告状,说我班有一个学生在谈恋爱。说她放学有男友接,周日一起携手逛公园、看电影,且都有老师目证,逼着我一定要严肃处理。当时校规是明确不准学生谈恋爱的,一旦确认,连除名都有可能。但此时我已逆反,反到想息事宁人了,帮助涉事的女生过关,我自己也就过关了。
我找女生谈话:“如果你真的是在谈恋爱,我是根本拆不开的,但希望你别添麻烦。我们约法三章好吗?一、要谈恋爱在家里谈,别到外面去让老师看到;二、用心读书,提高成绩让我对人有话可讲;三、写一份像样的检讨,我保证在让别的老师看过后再当着你的面撕掉,你不用担心进档案的。如果可以做到,我将说服学校不作处理。”同学很配合,这一关又过了。
第三是陪学生去临床见习,主要去妇科和产科,都是“男士止步“的地方,每次我只能送到门口,无法和临床带教老师沟通。有一次我在产房门口等一个学生,外面都是在等消息的家属,看我等人心焦的样子,一位老妇笑嘻嘻地来安慰我了:“还没有生吧?”我晕!一回到学校就找了校长,直陈我不合适当助产士班的班主任的理由,学校终于同意,这一学期结束后不再让我当班主任了。
岁月流逝,但一辈子就当过一次班主任的经历,真让人无法忘记,而且带的还是清一色的女生。偶尔会想起这段日子,但这次同学们想和我见面,过去的又一幕一幕闪现。毕竟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班主任经历,27年过去,别梦依稀,还是一张张熟悉的脸,我又见青年时代的一段记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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