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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已经暗淡的“上海精神”

《上海企业家》杂志的王总编来看我,这本杂志的明年一月号要刊登一篇关于我的传记类通讯,他和作者一起来征求我对稿件的意见,再挑几张我的照片上去,顺便看看我们甲秀研发的世博特许产品。

两位都是古稀老人,老上海了,见面一谈就谈到“上海精神”上去了。今日之上海,变化气象万千,辉煌举世瞩目,但是老上海都知道它失去了点什么。从表面上看是失去了上海在全国的经济龙头地位,失去了上海货在全国人民中的口碑,实际上,是上海渐渐已经暗淡下去了的“上海精神”。

王总编感慨,甲秀为世博的创新研发体现了曾经已经失去了的“上海精神”。我则感慨,如今还有多少人还能够记得“上海精神?”还能够想到“上海精神?”

我不想讨论“上海精神”到底是什么?文人政客可以就此说上一大堆,然而议论纷至沓来,最后不知就里。其实,搞清楚“上海精神”的定义并没有实际价值,因为当你开始注意到“上海精神”时,它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,或者是暗淡了。应该说,“上海精神”原本存在于没人去注意它的时候。

八十年代我在组织部工作时,我到外地去公干,或者外地人到我们这里来出差,同级或者县级组织部的部长们的年龄都要大大地长我一截。我们区的两位区委副书记一个40岁,一个36岁;区委常委、组织部长37岁,以后提的副区长都是37岁到38岁的年龄,最大的一位才42岁。处级干部的平均年龄一直控制在42—45岁水平。不经意之中的朝气,或许就是“上海精神”,我们最早实行向社会公开招募机关干部,也即今日公务员制度的前身;实行青年干部“能上能下”,没成绩的就下来;对拟上岗干部搞论文答辩;召开全区干部论文年会,搞干部统计工作信息化,轰轰烈烈。如今却已经倒过来了,外地的干部远比上海的年轻,处级干部的平均年龄基本在52岁以上,连提拔发展的空间都没有了。

九十年代初淮海路商业街大改造刚开始时,区长兼改造指挥部指挥长44岁,4个正处级副指挥长中年龄最大的是房地局长41岁,接着是财办主任39岁,建委主任37岁,我这个重大办主任最小35岁,但当时我的处龄已经有7年了。这样的年龄,思想最不保守,容易血气方刚,突破禁区。于是就在不经意之中体现了“上海精神”,就我这一路的工作而言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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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破市政府淮海中路不准造高层的原有规定,成功立项了最初的百盛、太平洋和柳林三座大楼,为后来的高层建筑打开了大门;

· 首次在1992年5月20日的淮海路居民大动迁中实行了“货币动迁”;

· 首次实现区级项目申请亚洲开发银行技术援助资金“零”的突破,且首度实现中国人自己管理外援资金的突破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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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2年7月,作为城区政府首次在当时的近郊县城莘庄镇购买了7000㎡的动迁房;

· 首次实现淮海路商铺门面装修风格联合审批制;

· 唯一一次实现建设项目报建的“一站式办公三天审结制”;

· 首次通过项目集资在淮海中路闹市区造了4座10千伏变电站;

· 首次在市中心以区财力(没有动用资金)为支持淮海路项目的110千伏变电站的建设腾清场地,突破了项目建设的供电“瓶颈”;

· 在1993年初,首次将淮海路的20多户居民动迁到莘庄,跨度大于20公里,而且首次对该批动迁居民实现了“产权分房”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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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次以区财力(没有动用资金)为市电话局提供1座8万门程控交换机的电话分局的建设用地,告别了卢湾区没有电话局的历史。

这么多的首次突破,都是冲撞当时的政策和规定的,可是我们从上到下就是根据“对国家有利,对人民有利”的原则实施的。旧的政策规定一破,新的也就建立起来了。

就说“货币动迁”,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,淮海路上有一户大人家,92年时我们是协议动迁,没有拆迁令。按协商要求买一套大房子需要130多万,但买不到,动迁户提出只需要给70万现金就走。按说这是“利国利民利企业”的好事,但当时的政策不允许。国家给住的“公房”,怎么可以“变现”给居民呢?逐级汇报上来,区财办无人敢签字,最后是我签了,否则工程无法进行。

对动迁居民实行“产权分房”也是一样,之前的动迁只是政府调配租赁权。政策规定,居民原住的“公房”,动迁后还得是“公房”,不能变成“私房”。但是买来的“公房”是卢湾区的资产,得卢湾区管,我们怎可能到莘庄为20多户居民设立房管所呢?不得已中我只能突破政策,决定将房屋的产权送给动迁户,然后请卖房给我的莘庄镇政府为居民代管房屋维修。当地政府见我真的把淮海路的居民动迁过去了,乐都乐死了,因为这样他们的房子就有了口碑,以后升值也快了,所以我提什么要求他们都答应。而这些居民在两年以后就要猛谢我了,因为上海后来实行“售后工房”政策,我这样做等于给每户多送了几万元,九十年代初,这多值钱!

一直只以为这些只是工作,为老百姓着想还理属应当,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都是首次,以及首次的意义。这回突然回想,这些好像都反映了“上海精神”。我们不做,也有别人会去做的,只不过当时的卢湾起步早,头筹都让我们给拔了而已。

其实后来老郑在打浦桥街道也是,97年在全市率先建立系统的“两新”党组织;利用一个街道的力量实现了泰康路菜场入室工程;以街道的权力界面开发了闻名中外的“田子坊”,还有最早试水社区中的“社工制”。这些其实都反映了“上海精神”,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时代。

针对不断发展的形势,解放思想,实事求是。个个奋勇向前,你跑我赶,敢于尝试,不甘落后,对工作尽心尽责。这就是曾经一个时代的“上海精神”,这才是实实在在的“强势政府”。当然,我们当时都没去想过“上海精神”和“强势政府”这些词。“强势政府”这个词只是在最近几年才出现的,其实已经是余勇了,现在的政府除了依赖掌控的权力和资源,在工作上还真的看不出有任何强势的样子。连执法都需要去“钓鱼”的,强势也早已成了弱势了。

和“雷锋精神”一样,“上海精神”也是在没有的时候才会被人想着的。经过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房地产大发展和产业大转移,上海的钱多了,政府的日子过得富了,斗志却锐减了,科技和经济的基础也薄弱了。曾经享誉国内的上海轻工业和纺织业到哪里去了?上海的服装业、食品业、电子工业在全国还有影响吗?

王总编从甲秀的砥砺进步中看出了失去的“上海精神”,倒是提醒我了。尽管小小的甲秀无济大局,但精神无关企业规模,我们照样可以拾起八、九十年代的突破精神,再来一场努力的。“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”,“上海精神”至少应该有人想着去寻找回来,是可以去寻找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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