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同事的父亲胃癌手术后出现骨转移,医生建议立即化疗,同事向我询问。我说:“现在的化疗技术比以前的成熟,副作用也相对小些,但是治疗过程中的反应还是有的,对人体免疫系统的破坏也还是存在的。总体趋势应是且战且退,得有思想准备。”同事问:“是否可以中医治疗?”我说:“这当然是一种选择,但是传统的中医应该无法抗御这种疾病。”同事很伤心:“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?”
那就是大病给人带来的不幸,不是一个新话题。只不过这种不幸,往往是在我们成长以后才会去面对的。我对同事说:“不能简单地说没有办法了,疾病的治疗价值观,通常和人们的生活价值观相关联。任何疾病,只要是可以治疗的,就是有办法的。医学的价值观就是,将治疗进行到最后一刻。每一项治疗措施,只要效果有响应的,就是有效,治本是治,治标也是治。但是对于病人和家属来说,由于治疗的目标和价值观不同,他们所认识的办法或结果也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就说放弃治疗,其实也是一种办法。有些疾病,最终很难治愈的,那么在痛苦尚未发生前,先让其承受治疗的痛苦,有些人会选择放弃的。当初我父亲被诊断为肝占位性病变时,我就放弃了手术治疗的机会。因为我想让父亲尽可能多过一些太平日子,如果立即手术,他马上就得趴下。手术伤元气不算,就怕手术刚康复,那病就开始作梗了,就得吃二次苦了。事实证明,我当初的放弃是对的,老父至今健朗着。不敢设想,当初如果就让他去手术了,后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?”我继续对同事说:“中医有句古话,‘不治疗为中医’。意思就是,有很多治疗是适得其反的,庸医也会害人。不治疗,效果反而取中。”
“此外,对一些诊断结论明确,治疗预后也明确的疾病,还可以有‘问号治疗’的选择,也就是俗话说的‘死马当做活马医’,一种退到底了的治疗观,用一种不成熟但有可能治疗方法去争取。2007年夏,在我父亲身体的整体状况接近崩溃时,我就是主动要求医院给做‘肝脏穿刺术’的。生死之间,存乎一念:不穿刺,肯定走人;穿刺了,有可能活。我当时对医生说:即使失败,我父亲也算活得不亏了。下定决心去解那个问号,去争取,于是父亲在全身衰竭的边缘活回来了。至于之前的选择就更加了,撇开已知结果的治疗方案,选择一种有机会治愈,也有理论和个案支持的疗法去争取,最后证明是对的。”我对同事说:“关键是你们自己怎么想的?治病也怕患得患失,治大病就更加了。”
我的“问号治疗”方案,来自于对一连串偶然的有心,从上世纪的七十年代末开始积累。农夫以“南瓜藤”冒充人参治癌症见效的传说,金山农妇患晚期癌症还有出乎意料的生命力,使我想到,精神状态和正面心理暗示对于疾病治疗的重要性。既然沮丧和压力可以伤害人的免疫力,那么开朗和轻松也可以有利于人的免疫力增长的。特别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例治验,让我明白,生命其实有可能存在捷径的,只是我们不容易去发现,以及不愿意去接受好像有悖常理的方法罢了。
这例治验,一直记在我的心里,在我父亲病重的那一刻想起来了,并且支持我由此整理出了一个完整的治疗方案。我没有选择让父亲进医院手术治疗,而是以这个案例为思想方法和立足点,采用保守治疗,最后取得成功。尽管后来没有人相信当初我父亲得的真是绝症,但是我当初到处问医看片时,也没有人愿意相信我父亲得的不是绝症。我对同事说:“人病了,但生命存续的方式可以自己选择。我把那个案例重新整理一下,你可以自己去看。化疗是可以的,是不是应该多注意点什么?”
八十年代初,我还在卢湾卫校当中医老师,一天后勤组同事来问:“她的邻居,患未分化型食道癌,已经晚期,白血球跌到1000以下,放射治疗被迫中断,肿瘤医院让病人回家,也就是等了。他的女儿托问,是否可以给病人用点麝香?子女想用名贵药来尽孝心。”
作为一个中医,我很难简单地回答这个问题,那要看具体情况的。骑车到虹桥路的病人家里一看,他的舌头像猪肝般的暗红,光滑而无苔,败象已现。已在劫阴阶段,不能用麝香的。我随口对病人说:“你现在一定是口干而大便难解”。病人说:“是,很难受。”我宽慰了他几句,随手开了付石斛、沙参之类养阴生津处方给他,这样能缓解些症状,减轻他的痛苦。
一周之后,那同事又来找我:“真不好意思,想麻烦你再出诊一次,病人的感觉好多了,想再吃你开的药。”我肯定乐意的,就敷衍一下的方子,能有什么效果?自己也想知道的。上门一看,病人已经可以坐起来了,精神好了很多,舌苔也有点长出来了。再次给药,依然是“扶正”之类的养药,病人还真的一天天好转起来,我也一次次地上门去。那时的出诊是义诊,但一个青年医生,看到自己的处方可以挽回这等重病,一定兴高采烈。
不知不觉就有三个多月了,病人的精神完全恢复,脸色也红润起来,居然可以做家务,带外孙了。此时我动心了,作为一个医生,谁不想挑战癌症?眼见有如此好的效果,肯定想涉深水区的,于是在处方中加入了若干味具有抗癌作用的中药,由守转攻。
反应真快,情况又逆转了,病人的状态就一天天地蔫了下去。我开始纠结了,觉得就两种可能,或是因为我的方药改变了,原来不用抗癌药是对的,现在一加抗癌药就走了反路;也可能就是疾病到了发作的阶段。如果是后者,谁都无法回天;但如是前者,我调整用药,或者还有生机。但我惧怕责任,中医有句古话:“人参杀人无罪,大黄救命无功”。我给癌症病人用抗癌药,治不好是没事的,如果我撤掉抗癌药,一旦病人有事,家属追究起来,我会很难看的。但是路只有一条,所以我召集病人的三位女儿一起开个会,把我的思考和顾虑告诉她们。家属们通情达理,表示有今天的疗效已经很不错了,而且我一直是上门义诊帮忙的。她们说:相信张医生的治疗方案,如果不对,也无怨言。
中医治癌,本来就有“扶正”和“攻邪”两种不同的理论和思路的,而且扶正还类同于增强人体免疫力。西医也知道,癌症的病因中存在着人体免疫力下降的因素,就有通过提高人体免疫力去抗癌的疗法,但是当时在中医临床上并没有用单独的“扶正”疗法去抗癌的做法的。我决定回到原路上去,撤下那些抗癌药,“只补不攻”。果然选择对了,病情就像几个月前那样,又好转了。
转眼一年多就过去了,我每周骑车出诊一次,风雨无阻,维护着一个生命和这份来之不易的业绩。路不近,来去约需两个小时,但是我高高兴兴,还有比一个成功案例更可以让一个青年医生高兴的事情?不久喜讯传来:病人自行去肿瘤医院复查,经GI检查表明,他的食道上有10cm长度以上的愈合疤痕,恢复超出了肿瘤医院的预期,原来的治疗医生感觉惊讶。他女儿告诉我喜讯时,一脸的笑容,她们知道,那次的抉择对了。
然而很快多云转阴,病人的情绪出现了可怕的波动。他想活下去,一旦看到了希望,就想彻底摆脱病魔的阴影,心里暗暗滋生对我的不满了。一次他在带外孙时,不慎被孩子推倒在地,骨折了。我坚决不让他吃有可能对冲药效的伤药,关照他就硬挺着,骨折会自然愈合的。这时他第一次对我发火了:“你这也不让吃,那也不让吃,骨折了还不让吃伤药,怎么会好?”我理解他的心情,心里开始有点不安了,治慢性病,最怕病人自己沉不住气了。
骨折愈合以后,病人对我说:“张医生,谢谢你替我治病,但是你的用药是否保守了?我希望你能够帮我根治这个病。”说着就拿出一本中药书来,他说已经一味一味药对过我的处方了,没有一味药是有抗癌作用的,他的心里不踏实。我安慰了他,大概地向他解释了治疗指导思想和过程,介绍了曾经发生的逆转和反逆转的情况,讲了“扶正”抗癌的道理,坚持了自己的治疗原则。
病情到底还是恶化了,又过了几个月,他已广泛转移,终于吃不进中药了,我也束手无策,中止了出诊。过了一段时间,后勤组的同事又来找我了,说病人已经住进了肿瘤医院,快不行了,他女儿想和你通个电话。电话里,他女儿在哭泣:“张医生,我们一家很对不起你”。我不解,本就是友情帮助,有什么对不起的?她接着说了:“我的父亲太执拗了,他太想活下去了,认为你用药保守,自己又找了个医生给他开中药抗癌,但是他又相信你的药,所以后来同时在吃两个医生的药。我们只好瞒着你,真的对不起!”
我很震惊,明白了病情再一次逆转的原委了,那个医生一定是在全力用抗癌药进攻,然后重蹈了我当初“由守转攻”的覆辙。她女儿说:“是这样的,我们劝也劝不住他。”她记得那次家庭会议上我说过的话,也看见过后来的好转和再度逆转。所以特地来对我说:“对不起”。临挂电话前,她说父亲希望能再见我一面。我骑车去肿瘤医院急诊室,病人已全身黄疸,腹胀如鼓,肝昏迷好一会了,人已在弥留之间。女儿再三呼唤“爸,张医生来看你了。”他睁开了眼睛,话是不能说了,眼光里应该是道谢。我安慰了几句,道别了。
几十年来,这个案例一直给我信心,特别在我父亲重病时给了我灵感和信心,我也只有给他吃人参这一招了。现在想来,四十年前那一阵忙乎,还真是“授人玫瑰,手有余香”。当时并不是真的去出诊的,才使我有了一次意外的观察机会,否则按规矩办事,我是不会这样开药的。那么以后在我父亲生病时,也就没有抉择的基础了,没有一个成功的案例,何来探索问号的想法和信心?也不会有以后人参醋的故事了。
以此文谨祝同事的父亲康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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