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代过去，接着一个时代开始，然后一些事物消失了，一些事物新生了，那叫代谢。科技有代谢，人事有代谢，习俗有代谢，因为有代谢，社会于是进步。代与代之间或有缝隙，那叫“代沟”，这种缝隙几等于人体的骨骺，是可以愈合的，其实就是代谢的空间。所以相对于“代沟”，代谢意义通常是连续的，不容易引起人们注意。很多东西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，也有新东西就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，几十年后回头一看，才会明白代谢的力量是何等的伟岸！不起眼的“代写书信”，就是我从记忆中搜索出来的一种早已被代谢掉了的一种服务行业。
曾经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中零零落落地可见“代写书信”招牌，小时候在自忠路靠近东台路的一角，在水果摊旁，就摆着一个“代写书信”的摊位，坐着一位老者。生意并不红火，但偶尔在冬天的阳光下，会见到一位老太太坐在小凳上虔诚地在诉说着什么，代写书信的老者戴着老花镜认真地记着、复述，两个人的话语和情绪在不停地交流着，老者在此时活力四射，老太的神情完全放松。这种文化的互动是社会融洽的一幕，勾勒了上世纪中叶的城市街头印象。
那种印象因为社会上文盲的存在而成立，而“代写书信”可以成为一种职业，也因为是在城市。早年的上海移民，很多是不识字的，要写信回老家就只能找人代笔了。如果在农村，因为需求的总量不够大，“代写书信”是很难形成职业的，只能依靠乡邻的互助。我儿时在农村生活了几年，外婆不识字，写信就全委托同村中唯一的大学生代笔了。我叫他坊兴哥，其实我的辈份比他大，他该管我叫“叔”的。可能沿海地区开化得早，宗族辈份概念渐渐在淡化，加上他对我家的那种特殊帮助，外婆就让我叫他“哥”了，但是他称我外婆就只能叫“阿太”了，也深得我外婆的信任，外婆给我家及大姨家的家信全是他写的，当然我们写去的信也都是他读的，私密无所不知。这一来就是三十多年，直到我外婆谢世，当然他是纯义务帮忙的。
那时候，家里写信是一件大事。外婆专门腾出时间，理清桌面，倒好开水，然后正襟危坐，等着坊兴哥来。思绪早就理清，估计也想了好几天了，然后家长里短、娓娓道出。坊兴哥的字写得龙飞凤舞，完后再向外婆诵读一遍，外婆满意地点了头，然后折叠装信封，趁赶集的时候去邮局寄出。
外婆不识字，因为封建时代，女人是不准读书的。记得外婆常对我说，如果当年她可以去读书，一定是个大才女。事实上，外婆的思路很清楚，肚子里的故事也多，小时候，我们就是在外婆的故事中成长起来的。在外婆的价值观中，对读书人和知识有种天然的崇敬，她给我们讲的故事中，很多就是学生如何礼敬老师的。特别是高中状元后路见老师让轿的故事，我们百听不厌。平时，外婆特别敬惜字纸。在路上走，只要见到地上丢着写过字的废纸都会捡起，嘴中连声“罪过，罪过”，然后带回家去烧了。家里就更加了，写过字的纸是不许丢的，这种规矩也流传给了母亲。以后在上海，我在家里乱扔的任何字纸，母亲是永远不会丢的，总是理齐了放着，所以我从无丢失草稿之虞。
可能就是因为尊重知识、尊重人才，所以外婆在请坊兴哥代写书信时神情特别端庄，特别祥和。我想这不仅仅是因为有求于人，而是出于对知识和读书人的礼敬和信任。现在想想，“代写书信”实际上是一种信托关系，家中的私事总要和盘托出，如果不信任，这是没法代的。在上海街头见到的“代写书信”就更加了，周边的邻居、亲戚应该不乏读书人的，但有些特别的家事，不识字的老太太宁可跑到街上付钱请人写，可以少些麻烦。
外婆的家信基本都是坊兴哥写的，于是他对我家的家事也了如指掌。外婆耄耋高年时，时常会记不住事，借出去的钱常常会忘记，坊兴哥会在信中附笔提醒我们。但我们在谢谢他之后，还是由着外婆去，她信佛乐善，自有她的活法，开心就是。在我家渐渐富裕之后，除了母亲每月寄出的生活费，我也会时不时地开车去看看，给外婆一些“孝顺钱”，不管她如何处置，吃穿用或者接济别人，总是她自己的消费。
“代写书信”曾经是一种职业，后来因为社会上普及“扫盲”，读书的下一代也渐渐长大，会写信的人多了，即使还有不识字的人，身边也容易找到识字的人来代写书信，所以职业的代写书信终于慢慢地从我们的视野中淡出。但是我以为，以后的律师、咨询、广告策划等行业，好像还是有“代写书信”的元素在内，只不过更加专业一点而已。
几天前和一个老朋友说起此事，他捂掌大笑地对我说：“哪里会淡出啊，如今信是没人去代写了，写书写论文找代笔的可多了去了。这么多的领导和老板在职读的硕士和博士，有多少能自己动手写论文啊？还不是有人代笔的？”我恍然大悟，想起自己在二十年前做硕士论文时，也有人为我代笔的。那是一个刚毕业的硕士，学校让我安排他的工作，顺便让他帮我完成硕士论文，说知道我忙，顾不过来。但小伙子写完后给我一看，我觉得不对劲，只能自己推倒重来，题目和题材都换了。时间肯定不够了，我咬咬牙，整整七天七夜，每天只睡一二小时，才赶了出来。想想那些平时连总结和自己的发言稿都不会写的官员，如今名片上印的都是硕士、博士的，说明代笔的行业应该红红火火着，只不过呈潜伏状态而已。
于是就想着代谢了，诚信的、光明的、公益的代写书信，最后的代谢产物是不那么好说的代笔，这应该不是社会的福音。当然我明白，社会在整体前进的时候，局部的后退也是可以接受的。但我又听说，如今写博客都有找代笔的，就真的不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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